在河的源头等待他的,是永恒的,无边无际的死亡。

        在一切特殊之中,只有死亡的触发使他羞愧而不能言语。如果血液与伤痕的触发来自于童年的残杀,暴力的触发来自于疼痛本身,那么对衰老与尸骸的迷恋,简直像源于对死亡本身。埃尔隆德讨厌同族将埃尔洛斯的好奇与雄心壮志概括成步上死亡的台阶,一部分原因是他为此感到兴奋。他还在费艾诺之子的营地里,随其游荡,不确定要不要对其亲昵的时候,就梦见过埃尔洛斯的死亡。那是口方正的柏木棺材,刷了漆而显现出肃穆的深棕色。在此之前,埃尔隆德走过一道高而深的长廊,浑白的石柱雕着藤蔓,外凸出灯芯,火光摇曳在一些他陌生或熟悉的草原山峦,男人女人的画像上。他赤着脚,视线很矮,呼吸间小小的惊奇与恐惧像是再一次变成迈兹洛斯的新客,走在被黑暗侵蚀的堡垒中,说不清探险是为了适应还是出逃。那时候埃尔洛斯将他的手握着紧紧的,被未褪盔甲的梅格洛尔发现时,他们团缩的影子仿佛两只小老鼠;此时他孤身一人,而走廊铺了地毯。正是这柔软的地毯使他走进那个房间,精雕的棺材中,是老去的他兄弟的脸。

        在那个梦里他爬到棺木而坐在边缘,细细地端详埃尔洛斯的死态。他的头发还未全白,挑在及肩的短发中是沉坠新雪的枝桠。皱纹已经成为一种皱褶,包裹着他的脸他的脖颈他裸露的手——深如刀痕。鳞片似的色斑。无法避免的冗赘的皮肉堆积在身体折叠之处。无论如何,是他的同胞兄弟埃尔洛斯,平和,安宁,衰老,逐渐坍垮的死态。

        他醒来后将这个梦告诉埃尔洛斯。他兄弟原来咯咯笑着因为他想起梅格洛尔告诉他们:在梦中攀爬,奔跑,躲避,急切地找寻,跳下悬崖,都是长高的迹象,听到棺材的信息后便陷入深思。他只得不断用更细致的讲述打断沉默,穷尽了言语,才后知后觉地为分别感到恐惧。埃尔洛斯却在描述中攀附他的身体,越来越近,直到心跳穿过深夜凝滞的空气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扑通。扑通。他直勾勾地盯着埃尔隆德同他别无二致的,鸽灰色的眼睛;他和他的身影是彼此眼中的暗礁。

        埃尔洛斯笑起来,问:然后你做了什么?

        什么?

        你刚说你见到了我的尸体——真是老态!——见到了我的白发,皱纹,华服与王冠,却告诉我你只是看着而已?

        他离得太近,呼吸摩挲在埃尔隆德的耳廓。扑通,扑通。

        后来那些帐篷里,他用指腹描摹他的皱纹。愤怒之战后,埃尔洛斯启航前,他将草药细细地涂抹美容产品!埃尔洛斯这样取笑他,偶尔亲吻他脂白而内缩的疤痕。这些时刻,总会结束于埃尔洛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额头相抵,融进一个紧而漫长的拥抱。埃尔隆德漫无边际地想,想到随他出生的兄弟正涉过海洋,走进一片漆黑的苍茫的不可逆转的死亡。感到热与烫,脸色潮红而喘不上气。他的兄弟则亲昵轻松,随意地拍着他的后背,把玩他追随兄弟的反叛而尚未长齐的断发。

        埃尔洛斯揶揄地说,你可真是个怪胎;却又是我配得上的最好的。他的兄弟并不回应他,不需要。他了解他而一切理所当然。

        来找我,埃尔隆德。凯勒布里安呼唤他。她平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是她同他一起设计的雕花,满月的森林。这些天,埃尔隆德睡在隔壁。他们有一种默契,假装一墙之隔,他便不再能听到她发出的最细微的声响——那些可能警报她摔下床褥,或是癫痫发作而窒息在枕头里的声响。就像他们假装关上了房门,睡在她自己、他们曾经的床上,她便感到安全,不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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