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迈兹洛斯还没有开始军事行动的策划:那个使芬巩葬身的伟大的策划。但他的智慧与远见将吉尔加拉德——年幼的埃睿尼安——送到了奇尔丹身边,依依不舍,果决。芬巩说,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想多和他说会儿话……芬巩拥抱他,手摩挲他绒袄下小小的脊背,绕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捧住他的脸揉搓他的眉骨鼻根脸颊,埃睿尼安他叫他,他满怀爱意地亲吻他,到处,仿佛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毛毯。只需要等一会儿,等安全下来……你要好好的,安全下来,好吗?他看向他,一捧水落入清泉里。
吉尔加拉德当时或许,而再也没能看清楚芬巩那时的神情了。他的父亲,生父,至于他,便是深夜里射来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后来他想象他深重的悲伤。他让他等一点时间,现在他只有死亡或者放弃才能再见到他。
吉尔加拉德知道最终等待他的是死亡。或许不是这一次,但总归是死亡。他们家族,甚至于他们种族,有这种预感——对命运乐章的一丝窃听。他百次洞见过他的死亡,这份确信,使他觉得死亡的命运是一如手中的一只箭矢,动弓正同拨弦。埃尔隆德却有种熟稔而不屑的态度。埃尔隆德说,我预见过我的死亡。或许百次。在我兄弟族人的营地里,我将遗书折进他的枕头,朝上,因那死亡的风声像一只疾速的箭矢刺破黑夜刺向我。而那个白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埃睿尼安,我在埃尔洛斯起疑心之前又拆了他的枕头。埃尔隆德戏谑地同他讲话,枕在他的枕边,在细弱的烛光下,眼睛泛着豆绿色的水波。吉尔加拉德知道他仍然在做关于厄运的预知梦,就像他怀疑埃尔隆德也知道他仍然在梦里无数次死去,但不如前者那么确信。他的经验是:如果埃尔隆德被自己死亡的先见袭击,他会在清晨表现出相当柔软的哀戚与温顺;如果吉尔加拉德在那些夜晚死去了,那么他会从睡眠中摇晃着醒来,看到埃尔隆德捧着他的脸或按着他的肩膀,并急促地喘气,这不会发生,这没有发生……
直到吉尔加拉德把他揽进被褥里,什么也不问。
吉尔加拉德快要死了,意思是他踏到了那级接近永别的黑夜的阶梯上。芬巩用棉袄把他包起来包进襁褓和怀抱里,奇尔丹给他温的米汤轻柔的触抚让他早睡;但吉尔加拉德——不再年幼的埃睿尼安——踏到了那级台阶上,隐藏在光与影的缝隙里,和他的父亲诀别了。生父。死亡,竟然也像一张沉重的毯子,将他从头到脚毫无遗漏地覆盖,并不透光,永恒冰冷。芬巩是怎样死的呢?传说没有记载。他想到他的头盔,金丝编发,炎魔的鞭子海啸一般劈开了那精密的船舰,于是他的记忆思绪吞下的话语像将死未死的鱼一样迸溅。吉尔加拉德快要死了,他想要呼唤父亲,不太清楚自己指的是芬巩还是奇尔丹。因为奇尔丹的马蹄声铿铿地落在他隐痛的脑后,遥遥地那远行的至高王只是个光晕。
而埃尔隆德回头看向他。他年轻,疏离,愁怨与谅解揉杂在眉间。这真奇怪。他看起来是刚来到吉尔加拉德身边,来到军营,进入宫廷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勉强算认识,将将共事过一阵;那时候埃尔洛斯还未显出衰老或是死亡的命运。哦,他可不在那吗——牵着他兄弟的手往远处去,而埃尔隆德回头看向他。正光清晰地投在他的眉弓和鼻侧,嘴唇微微分开,那双鸽灰色的眼睛在远望。他此时和他的兄弟一模一样。这真奇怪。吉尔加拉德就是知道他是埃尔隆德。任何时候他们之中有人望向他那就是埃尔隆德,如果千百模糊而熠亮的眼睛之中有一双望向他那就是埃尔隆德。吉尔加拉德有这个信心,他确信。
哦,父亲。他想,埃尔隆德看向我;我遇上埃尔隆德了。这真奇怪。吉尔加拉德在跌入爱情,婚姻,家庭之前,先遇上了埃尔隆德。他同他的孪生兄弟一并来,带着他王族血脉一并来,带着血仇非议一并来;吉尔加拉德遇上了埃尔隆德,知道他是梦里豆绿色的浪涛。哦父亲。吉尔加拉德踏到了死亡的台阶上,疼痛随着意识流失被模糊了,寒冷铺天盖地。想呼唤童年遥远的名字,想到埃尔隆德,沉默,瘦削,温顺,像一株高茎。
他在濒死的朦胧间再一次梦到芬巩和他的夜晚。他梦见芬巩变成一双素细的手裹着深蓝的湖泊扑向他浸透他的绒袄;梦见眼睛升高、升高,长到青年的他父亲的眉间,蹲下来搂着埃睿尼安他自己。因为他那么爱他,他紧紧地箍住他束着他几乎不想让他走他亲吻他亲吻他感到他小小的脉搏涌动在饱满的脸颊下他见过他蹒跚见过他牙牙学语他们要永生不死而只有那么多童年——哦,父亲,弹指一挥间!忽然他手中近乎无骨的柔软温暖变得坚硬细瘦硌人,他怀抱年幼的埃尔隆德因为埃尔隆德骨节分明起了笔茧的治疗师的手抚弄着他的颈根。他亲吻他再亲吻他生怕他离别放弃死亡了;他快要呕吐了。埃尔隆德在他双臂间抽条抽穗变成了一个温和儒雅衣冠楚楚的青年。他是那么年轻,只有一件深黑的长袍拽着否则他就要被吹跑飘走了。他遇上他了递给他血仇与养父的家书,那双手未夺取过哪怕鹿与兔的生命,细嫩光滑犹如一块白玉而均匀的脂肉包裹着他匕首似的锋利的指节。那双手染了他的血吉尔加拉德自己的血因为他濒死了,而那鲜血嘀嗒在他的后颈因为埃尔隆德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这真奇怪……
他从迷蒙中醒来。埃尔隆德坐在他的床边,低着头。他仍然浑身发冷,腹间随着呼吸一阵阵海浪似的疼痛,耳鸣贯穿了他的思绪——却是如此:活着!吉尔加拉德活下来了,为此他并不急着呼唤埃尔隆德;他静静地细细地观察他的守候。他不算整齐但整洁的外袍,有些松散的袖口压在腿上,姿态很安宁;手轻轻地扣在一起。他没有先前那样束发,那丝绸般的长发便瀑似的流淌遮住半只手臂与脸颊。吉尔加拉德久久地凝视着他稍微露出的自然抿起的嘴唇,幻想风是夜晚轻柔的手撩开那寂静的窗帘。
埃尔隆德微微前倾,柔顺的侧发又从肩膀上滚落直直地垂下去。吉尔加拉德看到他皱缩着眉,瞳仁颤抖,面上是惘然,惊惧,哀戚,绝望,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蕴纳着悲伤无助茫然委屈。哦,他想,真是个孩子。
埃尔隆德知道吉尔加拉德会活下来,是很自然的。因为医学:在他的呼吸、咳嗽、他出现翻动的睡眠中,一个治疗师可以听到春天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对于从严重伤损中康复的病人而言,吉尔加拉德声称的时刻并不比埃尔隆德观察的时刻可信——哪怕那时他的睡眠时长不及昏迷的至高王的三分之一。但吉尔加拉德便是如此关切的。譬如埃尔隆德曾和主治师发生了口角,恰被他模糊地听到,于是那位拥有任性学生的导师便得到了许多补贴与宽松条例的善遇,并完全不知情。
从专业的角度看,埃尔隆德略微感到一丝羞辱。在吉尔加拉德足够清醒以感受生命充盈他的身体前,在治疗中途,他听到血管与脏器的嗡鸣,便知道吉尔加拉德会活下来。从那时起他便可以安眠而并不。为此他与导师起了争执,只是靠纯粹的固执才没有彻底落下风。善辩如埃尔隆德也难以解释,在那样一个瞬间之后他便不再迫切渴望帮助他的至高王的治愈与康复,他想要守候他的苏醒,因为想念正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那么空虚,又被充满了。他坐在吉尔加拉德的床前,无时无刻不感到溢出。埃尔隆德不再解释了,他孤坐着,空空地咀嚼。咀嚼。
在那样一个瞬间,埃尔隆德有呼唤他的冲动:不唤他王,他的名,或是埃睿尼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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