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万贯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打手,只带了一个账房先生,和一张纸。纸是父亲的手书,底下摁着鲜红的指印。我认得那笔字——父亲病重那年写的,字迹抖得厉害,一笔一划都像在走钢索。上头写着:借万通钱庄大洋两千整,月息三分,以祖宅及余产作保,一年为期,逾期不赎,任凭处置。落款是三年前的秋天。

        三年前。那时候林家还没败到山穷水尽,父亲大概想着,绸庄还能翻身,一两年就能还上。他没有想到,那是林家最后的体面,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抬眼看向钱万贯。

        他坐在客位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只是比昨天客气了许多——昨天的教训还刻在他心里,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他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那些事的,他只知道,这个病秧子二小姐,碰不得。所以他今天来,是来讲道理的。

        "二小姐,"他把茶盏推到一边,正了正身子,"昨日那张三百八十的借据,钱某不小心弄丢了,也就不提了。可这一张,是令尊亲手摁的指印,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他说完,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放得很轻,眼睛却牢牢地钉在我脸上:"说起来,昨儿个二小姐那句''''''''女学生'''''''',倒是把钱某问住了。钱某琢磨了一宿,也没琢磨明白——二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怎么知道钱某……见过哪位女学生的?"

        来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我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子,抬眼看他,笑了一下:"钱掌柜说笑了。我随口一提,钱掌柜就认了,可见是心里有事。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只是又喝了一口茶,"钱掌柜要真想知道,改日我再告诉你。今天,先说说这张纸的事。"

        钱万贯的眼皮跳了跳,到底没敢再绕,却也不肯就这么算了。他朝身后的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账房先生便铺开纸笔,一笔一划地记起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二小姐痛快,钱某也不瞒您。这利息,是利滚利算着的——三年前的月息三分,滚到今天,连本带息,两千块大洋,还是钱某抹了零头的情分。"他又顿了顿,像是无意地补了一句:"说起来,贵府那位周管家,如今在钱某的铺子里当差,倒是勤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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