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落地是七月半,前夜阵痛,后夜才见头。

        产房在镇医院,段三刀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在产房外头走廊上蹲着,蹲得跟守灵的似的。他妈在产房里头接生——老太太讲,此胎她接,外人手粗。我在里头疼得抓床栏,老太太一手托着我的腰,一手拿热毛巾给我擦汗,讲:"小满,听我的,气往下走,别喊,喊泄了气。"段三刀在外头听见我闷哼一声,走廊上嗷一嗓子:"妈!她疼!"老太太头也不回,冲外头骂:"疼你替她受!杀你的猪去!"

        他真杀猪去了。产房外头走廊尽头有个小灶间,他把半扇猪拖过去,剁了半宿,剁猪的声响跟我阵痛的节拍一个样,一下比一下狠。我后来生完了问他为啥剁猪。他讲:"你疼一声,我剁一刀,疼就分走了。"

        崽头出来的时候极不顺,老太太让我使劲,三口气憋到底,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吼,跟着崽的一声啼——落地了。老太太拿那把传下来的旧刀剪了脐带,剪得极快,一剪一个准,讲:"当年生他,就在此把刀,他比此崽难生十倍,头胎卡了仨钟头。"她把脐带盘好搁在盘子里,"脐带留一半,埋到他家灶跟前,此崽就认此屋。"

        生到一半我泄了劲,老太太掐我人中掐了仨回,掐一回骂一回:"苏小满,你男人外头剁猪剁得跟打鼓似的,你好意思输给他!"我让骂得又憋起三口气,宫缩来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在我腰上顶,顶得极准,一顶我一松,崽的头就滑出来了。老太太两手托着,冲外头喊:"是个带把的!"段三刀在走廊上剁刀"哐"一声停了,跟着脚步声往门口撞,撞上门又站住——他手上全是猪血,进不来。

        我脱力躺在床上,汗把头发全黏在脸上。门开了,段三刀进来,一身猪血,手上都是油,走到床边站住,不敢挨我——他手上脏。他就那么站着,瞅我,瞅崽,再瞅我,三句见底的话,他讲了四句:"辛苦了。""崽像你。""我记账上了。""往后你俩我养。"

        我笑他:"多一句,不三句了。"

        他讲:"此笔例外。往后此屋的账,例外归你。"说完他出去洗手,洗了仨钟头,猪血洗到指甲缝都没了,回来往床边一坐,先瞅崽,再瞅我,把崽抱起来掂了掂:"六斤四两,不亏。"他把崽搁回我胸口上,崽趴在我乳上拱,拱了半天拱不着,他伸手替崽把乳送过去——送崽的这只手,白天剁半扇猪不抖,这会儿抖得跟筛糠一样。

        月子头一礼拜,他把我连崽带屋全包了:饭他做,猪他剁,夜里崽哭他先醒,抱崽抱得跟抱一块豆腐——白天剁六扇猪的手,夜里抱崽不敢超过三回,他讲:"崽的账大,一天抱三回,多了惯。"我起夜喂奶,他跟着起,我坐着喂,他蹲床边守着,喂完他把崽接过去拍嗝,拍半天拍不出来,冲崽讲:"吃讫我的奶,办讫我的事,嗝都打不出,像话吗。"老太太在门外头听见,进来一脚把他踹开:"拍嗝不会拍,手空心,跟拍猪背一样,崽让你拍散黄了!"

        夜里崽吃奶,我侧躺着喂,段三刀坐床边瞅,瞅了半宿。崽睡着了,他把崽挪开,侧过来,不敢压,从侧边贴上来,那根东西硬了半天了,硬得都发疼,他就搁在我腿缝里磨,磨得极轻,磨得我腿根发酸。他讲:"月子前,我只磨,不干。中不中。"我说中。他又讲:"磨讫我忍讫,你睡。"结果那一夜他就真搁在腿缝里睡讫,硬邦邦抵着我腿根睡了一宿,天亮才软。我瞅着他,跟瞅一本摊开的账——此人的账,全在身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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