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尔把记录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完把纸摊在木板上。她说这一条她写进签证附件,附件要贴盒饭供应商的发票复印件,发票复印件她今天下午回办公室调,调完贴。科恩说这一条他提问:低于规范的天数二十一天折算成金额是多少。魏尔说她算,算完给他答。

        教授在这时问防水涂层那两遍是谁签的字。弗恩说他签的,签的时候他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时候他刚进施工方第三年,第三年的人不懂四遍和两遍的差别,图纸上画的是两遍,他就刷两遍。教授说图纸是谁画的。弗恩说是设计所,设计所去年换过人。

        教授说她去年核账的时候核到过那两桶多出来的涂层,多出来的两桶用在柱基,自费,自费有收据。弗恩说收据他记得,收据是他自己写的,写收据的时候他没让公司报,没让公司报是因为两遍是他签的字,签错了自己掏。

        棚里安静了很久。魏尔先把笔落下,说这一条她写进纪要,写的是施工方自费补做柱基防水,自费金额不进发票,不进发票的部分审计司认可。科恩说认可他签,签之前他要那张收据的原件。弗恩从工具车里翻出一个铁皮盒,盒里是他所有的收据,收据按年份排,排得很齐。

        科恩把原件对着棚外的光看了很久,看完把收据放回盒里,说相符。他签了字,签完把铁皮盒推回弗恩手边,推的时候他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停那一下像在掂这个盒子的分量。弗恩把橡皮筋重新捆好,捆完塞回背心最里层的口袋。

        下午两点,谈判挪到棚外。挪的原因是弗恩要把短墙的放线做完,放线要在地上拉绳,拉绳要占棚里的地。魏尔说棚外也行,棚外她站着记。

        棚外那块地上横着三根水泥管,管子是去年修排水沟剩下的,口径一米二,管壁上有养护日期,日期是用粉笔写的,粉笔字被雨水冲淡了一半。管子旁边堆着砖,砖是红砖,红砖上盖着一层麻袋。风从站台南头的缺口灌进来,缺口就是去年拆掉的那面墙的位置。

        魏尔说签证要按条例做,条例写着现场签证须核验受偿人现场状态,核验要在事故现场做,这里就是事故现场。她指了指缺口那面没砌回去的墙,又指了指管子,说谈判桌不够长,管子够长。

        弗恩从工具车里取出一瓶甘油,瓶子是塑料的,标签上写着半升。他把瓶盖拧开,倒了一手掌,两只手互相搓,搓的时候他手掌上的水泥灰没洗干净,灰混进甘油里,甘油变成浅灰。他说他们工地上治肩治腰都用这个,抹完干活不疼。

        陆迟被让到第一根水泥管上。管壁凉,凉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起一层疙瘩。弗恩从砖堆上抽了一条麻袋铺在管子上,麻袋上有水泥味,铺完让他躺下,让他自己把裤子褪到脚踝,自己褪,代脱要写协助记录。

        魏尔站在管子头,把呢外套的扣子解了两颗,解完把下摆压平。她低头看陆迟的脸,问他成年没有。陆迟说他证件上有。弗恩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只铁皮夹,夹里夹着他的证件,他把证件抽出来递过去。魏尔看了一眼,说证件上写着已成年,那现场核验按成年流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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