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照的事杰瑞去办了，办的时候要填三张表，填表要写摊主姓名、经营品类、食品来源。杰瑞在食品来源那一栏写的是：私宅，登记在册，册在管家处。窗口的人抬头看他，说你一只老鼠办摊照？杰瑞说，我成年了，户口本上有日子，我交税的。窗口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汤姆，汤姆把爪子在垫子上蹭了三遍，蹭完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写着：本人愿为共同经营人。窗口的人收了纸，说，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摊照拿到了，是一块铁皮牌，铁皮牌上压着字，字是编号和品类，铁皮牌用铁丝拴在餐车木板的角上。汤姆把铁皮牌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比奶酪还轻，凭什么它比奶酪值钱。杰瑞说，因为它能让你站在街上不挪窝。汤姆说，那我今晚把它挂最显眼的地方。杰瑞说，挂上，挂完你记住，牌子保摊，摊不保牌子，真出事的时候牌子比摊先没。
摊照到手以后他们连摆了六晚，第七晚出了事。
第七晚是礼拜天，夜市人最多，街口那盏黄灯泡底下挤满了人，汤姆切奶酪切得胳膊发酸，切到后来他换了个手，杰瑞在旁边记账，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他抬头，看见街口进来一队人，队最前面那个个子很高，穿深蓝制服，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上别着一只皮套，皮套里是一卷纸，纸是罚单。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下巴抬着，下巴抬着的时候鼻子就能先看见东西。
杰瑞的鼻子先闻见了，闻见的不是奶酪，是皮靴上的油。他说，汤姆，收刀。汤姆说，才第三十七片。杰瑞说，收刀，城管来了。
汤姆把刀收进木板的夹层，收的时候刀尖在木头上刮了一声。杰瑞把饼干盒盖上，别针锁扣上，铁皮牌往身前挪了挪，挪到最显眼的地方。那队人走到他们摊前停住，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低头看杰瑞，杰瑞仰头看他，仰得脖子有点酸。那个人说，摊号。杰瑞把铁皮牌转过来，让压着的字朝外。那个人看了一眼，从腰上抽出那卷纸，撕了一张，撕的时候他说，来源登记。
汤姆这时候已经把餐车上的奶酪收进了斗里的铁皮盒，盒盖合上，合得咔哒一声。那个人没看奶酪，他看的是汤姆，看的是汤姆的肚子，看的是汤姆走路的样子。他说，猫，你走两步。汤姆不动。那个人说，走两步。汤姆看了杰瑞一眼，杰瑞的爪子按在饼干盒上，按得盒盖上的铁皮挡板响了一下。汤姆往前走了两步，走的时候他肚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叮。
那个人笑了，笑的时候他把罚单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制服胸口的口袋里，说，查完摊，现在查人。
查摊的过程其实很顺。制服队里有个年轻些的，拿着一只夹板，夹板上是表格，表格一格一格问：摊号，有；品类，奶酪；火源，无；刀具，收好；废弃物，桶里有，桶是铁皮的，铁皮桶上盖着盖；健康，杰瑞把一张纸递上去，纸是镇兽医站开的，开的内容是本人及共同经营人近期无异常，纸上有两个爪印和一个手印。年轻的看完纸，抬头看杰瑞，说你连健康证都办了。杰瑞说，我已成年，我知道什么该办。年轻的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勾，勾完他回头看队长。
队长没打勾，队长在看汤姆。汤姆站在餐车后面，站得笔直，两只前爪搭在木板边上，搭得很规矩，尾巴垂在餐车后面，尾巴尖偶尔抖一下。队长绕着餐车走了一圈，走到餐车侧面停住，侧面是木板刷白漆那一面，白漆上写着奶酪两个大字，字底下那行小字是现切现卖，童叟无欺。队长低头看那行小字，看完他说，童叟无欺。杰瑞说，是。队长说，那你告诉我，你今晚卖了三十七片，三十七片的重量你记了吗。杰瑞翻开小本子，本子上一片一行，每行后面是一个数字，他把本子举起来递过去。队长接过来，接的时候他单膝跪下去，跪下去以后他的眼睛跟杰瑞平齐，他一行一行看，看了十一行，抬头说，你这片数对不上。杰瑞说，哪一片对不上。队长说，你第三行到第七行，每片都比第一行轻，第一行那片你写的是十二克，第五行你写的是九克，你切给客人的时候越切越薄。杰瑞说，队长，我记账记的是我称的数，称的数不会骗人。队长说，你称过？杰瑞说，我每一片都称，天平在我斗里。
天平真在斗里，天平是杰瑞用瓶盖和铁丝做的，瓶盖两边各一只，铁丝在中间打了个结当梁，梁上拴着一根线，线吊在餐车木板的钉子上。杰瑞把天平取出来，挂在木板边上，从铁皮盒里拿一片奶酪放左边瓶盖，右边瓶盖往上加小铁片，铁片是他自己剪的，剪成不同的分量。称完那片是十一克半。杰瑞说，队长，十一克半，我记的是十二克，我记多了半克，我记多了不犯法。队长站起来，把本子还给他，还的时候他说，你这只老鼠，你记账记得比镇上大多数铺子细。杰瑞说，谢谢队长。队长说，我没夸你，我在说你不该在这儿。
他说完这句话，回头看着汤姆。汤姆的爪子在木板边上蹭了一下，蹭出两道白漆的印。队长说，猫，你的爪子。汤姆说，我的爪子怎么了。队长说，你把我的摊子的漆蹭花了。汤姆说，这是我们的摊子。队长说，漆是谁的。汤姆不说话了。队长从胸口口袋里把那张折起来的罚单抽出来，展开，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撕下来，递给汤姆，说，占道经营，第一次，警告，不罚钱，第二次罚，第三次收摊。汤姆把那张纸接过来，接的时候他的爪子抖，纸在他爪子里哗啦响了一声。杰瑞在旁边说，队长，我们有摊照，摊照编号在这儿，铁皮牌上压着呢。队长说，摊照我看见了，摊照是真的，摊照管的是你能不能站在这儿，不管你的爪子碰不碰漆。杰瑞说，那这算什么。队长说，这算我教你做生意，做生意的人连自己的爪子都管不住，做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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