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奶酪节大宴后厨群交,猫鼠管家女主人一宿到天亮

        奶酪节是镇上的节日,节日的日子定在秋天最后一个礼拜六,日子定的理由是秋天最后一批奶酪在窖里熟透,熟透的奶酪运到镇上要三天,运到正好过节。节日的内容是白天游街,晚上各户自办家宴,家宴上必须有奶酪,必须有七种以上,七种以上由镇上的协会上门数,数完发一张纸,纸上写着本户本届奶酪节合规。

        罗太太家去年没合规,没合规的原因是数的人进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下午四点罗太太在客厅试裙子,试裙子的人不许人进卧室,数的人不进卧室就在客厅数,客厅数的是桌上摆的,桌上摆的只有四种,四种不合规。罗太太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数的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不合规,纸压在一块切达底下,切达被纸压出一个方印,方印罗太太到现在切那块奶酪都舍不得切,切了就没有印了。所以她今年早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准备的方式是给史蒂文下了一道命令,命令只有一句:今年我要合规,合规以外的事你自己定。史蒂文说,太太,合规以外的事我定,那我定今晚厨房归我。罗太太说,厨房归你什么意思。史蒂文说,意思是今晚厨房的门我开我关,我关的时候谁都不许进。罗太太说,那我进呢。史蒂文说,太太您进要敲门。罗太太看了他三秒,说,史蒂文,你越来越可怕了。史蒂文说,谢谢太太,您说过四遍了。

        备宴从礼拜三开始。礼拜三史蒂文把地下室那一百多块奶酪清了一遍,清的方式是一块一块拿起来看蜡纸、闻气味、掂分量、记册子,记完不合今晚用的挪到架子第二排,合今晚用的挪到第一排,第一排码完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四十一块。礼拜四他跟罗太太对菜单,菜单上七道奶酪菜:融化的、烤的、拌的、煎的、卷的、磨粉的、生的,生的那一盘最讲究,生的要切薄,切薄要刀快,刀快他叫汤姆来切,汤姆一听让他切,尾巴立刻竖起来,竖起来以后他把爪子在垫子上蹭了三遍,蹭完他说,我练过,我练了两个月。史蒂文说,我知道你练了,你今晚切生的那一盘,切二十片,二十片一样厚。汤姆说,二十片一样厚我做不到。杰瑞在旁边说,他做不到,我给他称,一片一称,差一克我让他重切。汤姆回头看杰瑞,杰瑞把天平从餐车上取下来,挂在厨房门把手上,挂得稳。

        礼拜五下午客人开始到。到的第一批是那位老先生,老先生今年八十四,八十四的人走路要拄棍,棍是木头的,棍头包着橡胶,橡胶落在地板上笃、笃、笃。他进门先不看人,先看展厅方向,史蒂文过来说,先生,今年展柜不摆,今年展柜当碗柜。老先生的脸抽了一下,抽完他说,你把我那块蓝冠当碗柜。史蒂文说,当碗柜是抬举它,它今年在展柜里立了一年,一年立着它腰疼。老先生说,奶酪没有腰。史蒂文说,它有,它四十年,四十年的东西都有腰。老先生被他搀进客厅,坐下以后他要茶,茶端上来他喝了两口,喝完他把茶杯放下,把茶杯转了个方向,让杯柄朝右,转完他看着史蒂文,说,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史蒂文说,先生,您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老先生说,我说了几年了。史蒂文说,三年。老先生说,三年我都在骂人?史蒂文说,三年您都在夸人,夸人的话您说成了骂人的调。

        第二批是斯派克队长,队长今年不当班,不当班他穿便服,便服是一件灰衬衫,灰衬衫的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脖子就显得更粗。他进门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三遍,蹭完他低头看垫子,垫子是他自己家的,他自己家的垫子蹭了白蹭。史蒂文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对了一眼,斯派克说,管家,你请我吃奶酪。史蒂文说,队长,我请的是宅子,宅子今年合规,合规要七种,七种我一个人吃不完。斯派克说,你请我吃是为了让我给你作证。史蒂文说,是。斯派克说,我给你作证,但我先说清楚,我今晚吃的是饭,不是证词,证词要另外算。史蒂文说,证词我算,证词算在账上,账上今晚有一笔叫证人餐费,证人餐费我记,记了就不白吃。斯派克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卷完他往客厅走,走到客厅门口他停住,回头看着汤姆,汤姆正在厨房里练切,练的是萝卜,萝卜切成片,片摆在砧板上一排。斯派克说,那只猫今年还藏东西吗。史蒂文说,藏,藏得少了。斯派克说,少到多少。史蒂文说,少到今晚我允许他藏一块。斯派克说,藏哪儿。史蒂文说,藏老地方。斯派克笑了,笑的时候他下巴上那两根胡须抖了一下,他说,管家,你这个人真小气,你连他藏哪儿都记。

        第三批是包先生,包先生带着那个年轻的徒弟来的,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工具箱是他自己的,工具箱里是他自己的刀。他进门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三遍,蹭完他抬头看踢脚线,踢脚线上那排发泡剂的白壳在灯下亮着,亮得整齐。他看了一圈,看回史蒂文,说,管家,你家十九处,今年冬天要是再开三处以上,你找我,我给你打折。史蒂文说,开几处我记,记了我告诉你,你打折我认。包先生说,你这个人真小气。史蒂文说,谢谢,您今天第一遍。包先生说,我这是第二遍,第一遍在地下室。

        第四批是镇上的太太们,太太们进门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六点四十太阳已经偏了,太太们穿着裙子,裙子上别着丝巾,丝巾的颜色各家不同,不同是因为去年奶酪节她们互相看过,看过以后今年就躲着穿。她们进门先看客厅那张桌子,桌子是罗太太家最长的餐桌,桌子今年拼了三块板,拼完能坐十四个人。桌上摆着七盘奶酪,七盘按颜色排,从白排到蓝,排成一条彩虹,彩虹的头尾都是蓝纹。太太们看了三秒,一位太太说,罗太太,你家今年像样。罗太太笑着说,我家今年有管家。她说这话的时候史蒂文正在厨房门口,史蒂文听见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数的人七点二十到,来的是协会的两个年轻人,年轻人进门先看桌,从桌这头走到桌那头,一边走一边数,数完一个说,七种。另一个说,七种,合规。他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是印好的,印好的纸上填户名,填完签字,签字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史蒂文,说,管家,今年是你办的。史蒂文说,是我办的。年轻人说,去年你家不合规,去年我在门口等,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闻见厨房有一股焦味。史蒂文说,去年不是我。年轻人说,今年是你。史蒂文说,今年是我。年轻人把纸放在桌上,纸压在一块切达底下,压的位置跟去年那块切达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位置是史蒂文安排的,安排的理由是罗太太喜欢那个印。罗太太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印,笑得眼睛眯起来,眯完她说,史蒂文,你连这个都记得。史蒂文说,太太,我连您去年穿的那条裙子的颜色都记得。罗太太的脸红了一下,红得很快,快得像灯闪了一下。

        开宴是七点半。开宴的第一分钟没人动刀,第一分钟是罗太太说话,说话的内容是感谢大家来,感谢完她说了一句今年我家合规,合规靠的是这位管家,说完她回头看史蒂文,史蒂文站在桌子短边,站的位置正好是上菜口,上菜口的人不该被看,所以他低头,低头的时候他说,太太,菜要凉了。第二分钟开始动刀,动刀以后桌上全是声音,刀在瓷盘上的声音、叉在瓷盘上的声音、酒杯碰杯的声音、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太太们说话的声音、老先生棍子在地上笃的声音、斯派克吃东西不出声但他喉咙里有一声很低的声音、包先生吃东西出声,出声得很有节奏,节奏像他喷发泡剂。

        汤姆切的生的那一盘在八点四十端上桌,端上桌的时候杰瑞跟着盘子走,走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小本子,本子上一行二十个数字,二十个数字是他一片一称记下来的。盘子摆在桌子正中,摆完杰瑞说,二十片,一样厚。桌上的人看那二十片,二十片薄得透光,透光的地方能看见盘底的花纹。一位太太夹起一片,举起来对着灯,灯从奶酪里穿过来,穿出来的光是黄的,她说,这是猫切的?罗太太说,是我家猫切的,他练了两个月。汤姆站在上菜口,耳朵竖着,竖得耳朵上的毛都开了。史蒂文在他旁边说,你耳朵收一收,耳朵竖着的人端不稳盘子。汤姆把耳朵收了一半,收一半以后他端着盘子走了三步,三步里盘子一点没晃。

        宴席到十点散,散的原因是老先生要睡觉,八十四的人十点睡觉,睡觉前他要上洗手间,上完洗手间他拄着棍走到门口,在门口他站住,回头看着那张桌子,桌子上七盘奶酪还剩六盘半,剩的那半盘是蓝冠,蓝冠今年被切了四片,四片是从边上切的,边上切是因为史蒂文不许人从中间下刀,从中间下刀破坏年轮的形状。老先生看着那四片,说,你切的时候数了片数。史蒂文说,数了,四片。老先生说,四片你记了吗。史蒂文说,记了,记在账上,账上今晚有一笔叫展品损耗,损耗四片,由本宅承担。老先生说,你连这个都记。史蒂文说,我连这个都记,所以我干这行二十六年。老先生说,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史蒂文说,先生,您今晚第三遍了。老先生拄着棍走了,走了三步他在门外回头,说,明年我还来。史蒂文说,明年给您留一整块,不切。老先生说,不切我怎么吃。史蒂文说,明年您八十五,八十五的人牙不行了,我给您磨成粉。老先生的棍在地上笃了一声,笃得他自己笑了,笑完他上了车。

        太太们十点十分走,走的时候每位手里拿着一小盒,小盒是史蒂文准备的,盒里两块奶酪,两块是包了蜡纸的,蜡纸上他写了品类和日期,写完他一人发一盒,发的时候他说,太太,这两块请在三天内吃完,三天以后味道下行,下行以后您会说这家的奶酪不行,我不愿意听这一句。每位太太都笑了,笑完她们上了车。斯派克十点二十走,走之前他把史蒂文拉到门廊,门廊上没人,斯派克说,管家,你那只猫今年还藏钱吗。史蒂文说,藏,藏一块。斯派克说,一块他藏得住,我信,一块比一枚硬币软。史蒂文说,队长,你今晚吃了十一块。斯派克说,我吃了十二块,我数过,我数的时候你数的是十一块,你我差的那一块是你切给证人的那一块,证人吃证人的那块不算饭。史蒂文说,队长,你连这个都分。斯派克说,我干这行九年,我分的比这个细。他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说,明年你的摊照到期,到期我上门,上门我带罚单簿。史蒂文说,你带,我带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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