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动作停了。
停得极稳，极温和，像一辆开得正好的车，被轻轻踩下了刹车。他捉住她的手，十指扣着，按回枕边；然後拉过薄被，替她把肩膀裹好，又伸手将她汗湿的额发，一缕一缕理到耳後。
“晚宁，我这把年纪，精力大不如前，身子确实不济。”他拍着她的後背，声音里全是心疼和抱歉，“总怕给得不够好，反而糟践了你。”
沈晚宁睁着眼睛，看着昏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身上的热还没退尽，就那麽悬在半空，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又一次在临门一脚处悄无声息地收了场。沈晚宁侧过身背对着他，拉紧了被角，肩膀在黑暗里僵硬得像块生铁。身後的老郑沉默了许久，终於轻轻翻过身，伸手搭在她的肩头。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中年人看透世事後的坦诚与疲惫：“晚宁，我都明白。你这个年纪，身子正是需要的时候，我这边……确实亏欠了你。”沈晚宁没有动，眼睫颤了颤。老郑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立一份不容反悔的合约：“要是哪天你实在熬不住，跟别人走了一回，只要不瞒着我，回来原原本本跟我说清楚，我能理解，我也原谅你。我心里肯定会介意，但这事根子在我，我给不了你的，不能拿规矩去捆死你。只要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陪着我，其余的都好商量。”沈晚宁躺在被窝里，後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老郑的话没有半点阴狠，甚至透着一种惊人的体面与慈悲——他是真想留下她，所以甘愿把寻常男人绝不可能退让的领地拱手让出一角。可也就是这一刻，沈晚宁的胸口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毫无道理的寒意从骨髓里窜了上来，她死死咬着牙关，只觉得荒谬得令人发指：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想跟她好好处日子的男人，居然能这般从容大度地允许旁人来代劳她唯一的渴求，只要她肯留下来，继续做他身边那个人。她感到一阵本能的恐慌与不对劲，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悬在半空，却还没能把眼前的这团浓雾彻底看透。
这些事一层一层积在她心里。直到这天晚上，老郑把她约到这里，说要把往後的安排一次说清。
沈晚宁端坐着，双手轻搭在膝头，神色安静。
菜过半巡，老郑放下了手中的银筷。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随後从开衫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浅蓝色的支票。
他没有把支票甩过来，而是伸出两根粗壮但乾净的手指，按着支票的一角，极稳地沿着光滑的木质桌面，推到了沈晚宁面前。
支票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她的白瓷茶杯旁。
上面的印章清晰齐备，字迹端正，那是一张足够让任何一个在底层泥地里挣扎的普通人瞬间摆脱重负的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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