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的十日神话,说十个太阳轮流值日,九个在树上休息,一个在天上值班。玛雅的金星兄弟神话,说晨星与太阳本是兄弟,晨星先升起,太阳随後赶上并盖过他,晨星愤而潜入地下密谋反击。亚特兰提斯的神话,说波塞冬的子孙建立了环形城市,後来背弃神意,遭宙斯天罚陆沉。

        这三个神话放在一起,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结构对应。十日轮值是循环式的时间观,兄弟相争是冲突式的权力观,背弃神意是天罚式的道德观。它们各自处理不同的问题:三星堆处理「时间怎麽切割」,玛雅处理「冲突怎麽解释」,亚特兰提斯处理「衰败怎麽发生」。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会发现一个隐约的共同点:三个神话里都有一个「失去」的环节。三星堆的十个太阳,最後只剩下一个在天上,其余九个去了哪里?神话没有明说,但神树上的九只鸟暗示它们被「收」进了某个地方。玛雅的晨星查克·埃克,被弟弟盖过之後潜入地下,失去了原本的光彩。亚特兰提斯则整座岛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这个「失去」的环节,也许才是三个文明真正共享的东西:它们的神话都在处理一个问题——曾经完整的东西,为什麽变得不完整了?三星堆的答案可能藏在坑藏行为里,玛雅的答案藏在城邦衰落的记忆里,亚特兰提斯的答案藏在柏拉图的政治隐喻里。三个文明,三种「失去」,但问题本身是同一道。

        我们为什麽总想把它们连在一起

        最後一个问题,也许是最重要的:我们为什麽这麽想把它们连在一起?

        答案可能不在古代,而在现代。我们活在一个学科分工精细的时代,天文学归天文学,考古学归考古学,神话学归神话学。当我们看到三星堆的青铜轮、玛雅的金星周期表、柏拉图的环形城市,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把它们放进各自的抽屉里。但直觉又告诉我们,这些东西之间好像有某种说不出的关联,於是我们开始找那条串绳:三十度纬线、太阳崇拜、失落传说。

        这条串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但编串绳这个动作本身,透露了一件事:我们不喜欢碎片。我们希望三星堆、玛雅与亚特兰提斯之间有某种联系,因为如果它们真的完全无关,那它们就只是三个各自孤立的故事,三个各自失落的世界,没有共同的教训,没有共同的启示。而如果它们之间有某种隐密的联系,那它们就构成了一个更大的叙事:人类曾经多次接近某种高度的天文知识,又多次把它丢失了。

        这个叙事很迷人,但它也很危险。因为它容易滑向另一种说法:某个「超级文明」曾经教会了所有人,然後文明崩塌,知识失传。这种说法在坊间很流行,但它缺乏证据,而且它把三个文明的创造力,简化成了一个来源不明的「共同遗产」。

        比较诚实的说法是:三星堆、玛雅与亚特兰提斯,各自地发展出了对星空的凝视,各自地把这份凝视交给了神话与权力,也各自地经历了某种失落。它们之间没有师承关系,没有贸易往来,没有共同的老师。它们的相似性,来自人类面对星空时的共同处境:我们都想知道时间怎麽运转,我们都想预测下一次播种的时机,我们都想让少数人掌握解释权,我们都害怕有一天这套解释会失效。

        同一片星空底下,三个各自孤独的文明。把它们连在一起,是我们的需要,不一定是它们的事实。但也许,承认这份孤独,比编出一条圆满的串绳,更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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