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坊里她已经坐在那儿画纸人的眼睛。毛笔尖蘸墨,一点,眼珠就有了。她画得比平常快,一早上画了三十对。我走过去看,发现她画的纸人眼睛都往同一个方向瞟,瞟的是桌沿那个位置。我说你眼睛画歪了。她说没歪。我说都往一边看。她说纸人爱往哪儿看往哪儿看,主家又不说。

        我说昨天那叠纸废了几张。她说十七张。我说十七张三块四,加盆八块,加浆糊面粉两块二,共十三块六,记你工钱里扣。她把笔搁下,说陈四,你连我踩碎的盆都要我赔。我说盆是你自己踩的。她说我踩的是你的盆。我说盆在我坊里就是我的。

        她站起来,脚上还穿着那双没干的袜子,袜子湿的,踩在地上留一串印子。她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说昨晚的事你不许跟我姐说。我说我跟你姐说什么。她说你什么都往账上记,万一你记成别的什么。我说我记什么。她说你记成我欠你的。

        我说你本来就欠我工钱。她说工钱我按月领,一分不差。我说那这事就算平了。她想了想,说行,平了。我说平了你怎么谢我。她说我请你喝豆浆。我说巷口老周二块五一碗。她说我给你买两碗。我说行,两碗。

        她转身回去接着画她的纸人。画了两笔又回头,说陈四,你那花样我还没试完。我说哪个花样。她说就是那个不红不白的粉。我说那你试。她说下午你手伸稳了,我调给你看。我说我手稳。她说你手下午要是抖,我把笔塞你嘴里。

        下午她调粉,我坐在桌边给她举纸花。她调一回我举一回,举到第八回,颜色成了。她把纸花从我手里拿过去,对着窗光看,看了半天,说成了,就这个。我说成了我记账。她说记什么。我说记你欠我两碗豆浆。她说记吧。

        那批河灯她糊得比我快,一晚上糊二十盏,灯面上写的字是她自己描的,描得端正。中元节那天夜里,白春枝来取货,站在坊门口不进来,眼睛先落在妹妹脸上,又落在她脖子上。白小杏低头糊她的纸轿,糊得头也不抬。

        白春枝问我货齐不齐。我说齐了。她掏钱数尾款,数出三百六,搁在柜台上。我说账清了。她说清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坊里,说小杏你脖子上那是蚊子咬的?白小杏说嗯,夜里蚊子多。白春枝说你们这坊里蚊子是真多。

        她们姐妹俩一前一后走了。我蹲在坊门口抽烟,看见桌上那层新换的白纸上还留着一圈屁股印子,印子边上沾着干了的浆糊,起了一层白壳。风从院墙洞里灌进来,吹得那叠纸哗哗响,吹到那张有印子的纸,纸翘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我把烟掐了,进屋把那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抽屉最底下。抽屉里已经有一团布,是白家晾衣绳上收回来的那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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