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叫汤姆。
汤姆进来的时候爪子洗过了，洗得过分，爪垫上的毛一根一根竖着，看得出是出门前临时洗的。史蒂文让他坐下，汤姆坐下去，椅子腿垫过书，他坐得不稳，屁股在桌面上蹭了两下才定住。史蒂文站在桌子侧面，光从台灯里出来，打在桌面上，桌面上的小本子亮得反光。史蒂文说，第一个问题，你昨晚几点睡的。汤姆说，我随时睡，我是猫。史蒂文说，随时睡不是时间。汤姆说，那我十二点睡的。史蒂文说，你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从窗台上起来，走到客厅，在客厅东墙那儿停了四分钟，然后回窗台，十二点零三分又起来，走到展厅门口，停了六分钟，十二点十一分回窗台。这些是我从地板上的印子和地毯上的印子对出来的，你要不要改口。汤姆的尾巴在椅子后面绷直了。他说，我梦游。
史蒂文在本子上写：猫，自称梦游。写完他说，第二个问题，猫梦游会不会用爪子在地上拖东西。汤姆说，看梦的内容。史蒂文说，你昨晚拖的是垫子还是布。汤姆说，我拖的是空气。史蒂文说，空气拖不出五尖的印。汤姆说，那你说是谁拖的。史蒂文说，我正在问。
第三个问题，史蒂文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挪到光能照到汤姆脸的位置，他说，你身上有没有今天带进来的奶酪。汤姆说，没有。史蒂文说，猫身上能藏食品的地方我列过，一共五处：爪垫缝、尾巴根、腋下、领圈底下、屁股中间。汤姆的耳朵往后压了一半。史蒂文说，你耳朵动了，说明第五处你不想让人提。汤姆说，我耳朵是听见了才动的。史蒂文说，那我们从第五处开始。
汤姆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比坐的时候快得多。史蒂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手套，白棉的，又从桌上那只小碟子里蘸了一点黄油，黄油涂在手套的指头上，涂得很匀。他说，趴到桌子上，前爪撑住，屁股抬高。汤姆不动。史蒂文说，协议第三条你签过字，藏食品先登记，你现在没登记，我按未登记处理，未登记即搜查，搜查即配合。汤姆说，我登记了，我登记在我心里。史蒂文说，心里的登记本子上没有，本子上没有的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的我当没有。
汤姆趴到桌子上，前爪撑住桌面，爪子底下的桌布被他抓出四道印。他把屁股抬起来，抬得很高，高得不自然，尾巴往旁边甩开，甩到一边露出屁股中间那一小块。史蒂文蹲下去，左手把尾巴轻轻按住，右手食指伸过去，指头刚碰到那一小块，汤姆整个身子往前一蹿，前爪在桌面上打滑，差点把台灯撞倒。史蒂文说，别动，我指头上有黄油，不凉。汤姆说，我知道你指头上有黄油，我怕的是你指头进去以后就不想出来了。史蒂文说，我是管家，不是贼，我进去是为了找东西，找到就走。
食指进去了。汤姆的后腿在椅子横档上蹬了一下，蹬得椅子往前滑了半寸。史蒂文的手指在里面慢慢往里送，送的时候指腹贴着往里探，探到一半他停住，说，里面有东西，硬的，圆的，不大。汤姆说，那是我的。史蒂文说，未登记。汤姆说，我登记了在心里。史蒂文说，我心里也有登记，我心里登记的是充公。
指头勾住那块东西往外带，带不动，卡住了。史蒂文把中指也加进去，两个指头一起撑，撑开一点，勾一下，还是带不动，那块东西比指头宽，卡在口上出不来。史蒂文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把布叠成方块，垫在汤姆的腰底下，说，你放松，你越绷越出不来。汤姆说，我放松不了，你两个指头在我里面撑。史蒂文说，两个指头不够，我换个手法。
他把手指抽出来，在碟子里又蘸了黄油，这回蘸得多，黄油把五个指头都糊了一层。他把四根指头并起来，并得紧紧的，指腹朝里，拇指扣在食指外侧帮力，他说，我要进去了，进去以后我往里推，推到底我再往外勾，推的时候你别挣，挣了我算你妨碍公务。汤姆把爪子底下的桌布抓成了一团。史蒂文把并起来的四根指头抵在那一小块上，慢慢往里压，压进去一节，汤姆呜地一声从鼻子里出来，压进去两节，他的后腿又蹬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两道黑印，压进去三节，史蒂文整只手的手背贴上了汤姆的屁股，他的手背和汤姆的毛之间挤出一小团空气，噗地响了一声。
史蒂文在里面推。推的时候他不用指头尖，他用指关节，指关节顶在那块东西上，一下一下往里送，送三下，那块东西往里退了一寸。然后他把手腕转了个方向，四根指头改成朝外勾，勾住那块东西的边缘，往外带，带一寸，卡住，带两寸，卡住，带三寸，那块东西从里面滑出来，滑出来的瞬间史蒂文的手掌整个跟了出来，手掌上沾着黄油，黄油中间躺着一块奶酪。
奶酪是切达的，橙红色，形状是个圆球，圆球上印着一圈一圈的纹路，纹路是压出来的，压得深，一看就是在某个狭窄的地方被长期挤出来的形状。史蒂文把那块奶酪举到眼前看，看了三秒，他把奶酪放在桌面上，用小刀切下一角，放进嘴里尝了尝，尝完他说，切达，两年，不是蓝冠，不是今天展柜里的任何一块，是你自己的。汤姆把腰底下那块软布抽出来，坐回椅子上，坐下去以后他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第三个姿势他觉得舒服了，才说，那是我的，那是我攒的，我藏了三个月。史蒂文在本子上写：猫，藏食品一块，充公，记一次，另，妨碍搜查未遂，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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