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在门外听见了全过程。他是被铜铃叫醒以后一直贴在门缝上听的,听到噗地那一声他憋不住,噗地笑出来,笑完他赶紧捂住嘴,捂晚了,史蒂文说,进来。杰瑞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笑还没收干净,他看见桌面上那块橙红色的圆球奶酪,看见奶酪上一圈一圈的印子,看见汤姆坐在桌子后面两只爪子摊在腿上、坐得笔直、脸上一副被侮辱的表情。杰瑞说,汤姆你藏这儿了。汤姆说,你闭嘴。杰瑞说,藏这儿多好啊,又暖和又贴身,冬天还能当暖水袋。汤姆说,杰瑞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塞回去。

        史蒂文把椅子从门边拖进来,放在桌子对面,让杰瑞坐。杰瑞坐下去,椅子腿垫的书对他来说太高,他坐上去以后下巴刚好压到桌面,他索性把两条腿垂在桌子前面,晃了晃。史蒂文把台灯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光打在杰瑞脸上,杰瑞眯起眼,说先生,我已成年,我户口本上有日子,我昨晚十一点就睡了,我洞里有小门,我关门睡的,门上有铃,铃没响过。史蒂文说,铃是我钉的,铃响不响我听得见,你昨晚十二点零六分开过一次门,门开了三秒,铃响了一声,你出来在客厅走了七步,走了回来,关门。杰瑞说,我起来喝水。史蒂文说,鼠喝水用瓶盖,瓶盖在桌上,你出门没带瓶盖。杰瑞说,我用手捧。史蒂文说,你手捧完回来手上应该有水,你手是干的,你手上有黄油。

        杰瑞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黄油,亮亮的。他抬头,说,我昨晚给自己抹了一点,我脚后跟裂。史蒂文说,你脚后跟裂你抹前爪干什么。杰瑞说,前爪顺手。史蒂文在本子上写:鼠,手上有黄油,解释为抹脚后跟,存疑。写完他抬头,说,下面这个问题你听清楚,我不问你偷没偷,我问你一件事,你闻过外来猫的味道没有。

        杰瑞的眼睛眨了一下。这一回史蒂文看见了,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圈,圈的旁边写:此处有反应。杰瑞说,什么外来猫。史蒂文说,门槛里面那道五尖的印,不是猫印,猫印是四个趾加一个掌垫,五尖的是爪子细长、走路只用爪尖的动物,我干这行二十六年,我见过三种:黄鼠狼、貂、还有一种是外来的野猫,野猫爪子磨得尖,落地的时候掌垫碰不着地。杰瑞不说话了。史蒂文说,你闻过。杰瑞说,我闻过一回,前天下午,展厅窗户开着,我闻见一股味儿,那股味儿不是宅子里的味儿,宅子里的猫味是汤姆那种,洗过的,带肥皂,外来那个不带肥皂,带土,带鱼骨头,还带一点霉。史蒂文说,霉。杰瑞说,霉,很淡,跟旧墙里的霉不一样,那种霉长在毛上。史蒂文在本子上写:外来猫,两只以上,毛上有霉,前天下午从窗。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把杰瑞从椅子上拎下来,拎下来放在桌上,说,你今天不用回洞里,你在我枕头边上睡,你那个鼻子今晚归我用。杰瑞说,我配合,但我有个条件。史蒂文说,说。杰瑞说,明天审完,你把汤姆那块切达还他一半,他藏三个月不容易,他藏的地方也不容易。史蒂文看了汤姆一眼,汤姆把脸扭到一边去。史蒂文说,还他四分之一,不能再多,多的那三块角算他妨碍搜查的罚。杰瑞说,成交。

        史蒂文把审讯室的灯关了,本子夹在腋下,牵着杰瑞往卧室走,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住,回头看着展厅那扇门。门框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风吹的,风今晚没有。他站了三秒,钥匙串在腰上响了一下,他自己也响了一下,因为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从鼻子里出来。他说,铃响两处,今晚我守着。

        杰瑞在他脚边走着,走着走着抬头问,先生,你笑什么。史蒂文说,我笑那只猫,他把奶酪藏在那个地方,藏了三个月,他每天走路的时候那块东西在他身体里晃,他一声没吭,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随时睡。杰瑞说,他从来不吭声,他这个人就是死撑。史蒂文说,死撑的人我见得多了,死撑的人有一个共同点。杰瑞说,什么。史蒂文说,他们撑到最后一刻不是为了瞒我,是为了瞒自己。

        那一夜的事,史蒂文后来在本子上写了十七行,十七行里没有一句写他自己的感觉,但他写的时候铅笔断了两次。

        夜里十一点四十,史蒂文躺在床上,杰瑞睡在他枕头边上,睡在一只火柴盒里,火柴盒是杰瑞自己带的,他说先生我认床。史蒂文没关灯,灯罩压着,光只照枕头这一块。他听着大宅的声音,钟摆、水管、冰箱的嗡声、屋顶的风。十一点五十八,展厅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像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史蒂文没动。十二点零三分,第二声,这回是铜铃,门框上那枚,叮。十二点零五分,杰瑞在火柴盒里坐起来,说先生,我闻见了。史蒂文说,别出声,你趴着,鼻子朝外。杰瑞把火柴盒转了个方向,鼻子朝着卧室门,鼻翼动了两下,他说,两只,都是外来的,带土,带鱼骨头,霉比前天淡了,它们今晚洗过。史蒂文在本子上写:两只,外来,今晚洗过,说明它们打算天亮前走。

        十二点十一分,史蒂文下床,没穿鞋,袜子踩在地砖上不出声。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小刀,摸出黄油碟,摸出一副新手套。他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缝里走廊黑,黑得干净。他回头对杰瑞说,你跟着我,你走前面,你鼻子比我准。杰瑞从火柴盒里跳出来,落地的时候脚在地板上哒地响了一声,史蒂文一把把他捞起来夹在腋下,夹着走。

        走廊到展厅那一段,史蒂文走得很慢,每一步先把脚尖落地再落脚跟。到展厅门口,门框上铜铃静止,门缝底下那线黑还在。他蹲下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里有一点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啃一根硬骨头。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把手压下去,压到底,门开了,门开了以后他先让杰瑞从腋下下去,杰瑞落地,鼻子贴地,一路往前跑,跑到展厅中间停住,回头说,柜后面,正中间那个柜后面,它们把东西塞在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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