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压下去，大黑的肚子被压得往上一鼓。杰瑞在洞里往后一顶，那块奶酪往里退半寸。史蒂文的两根指头同时往外勾，勾住的那块东西从里面滑出来一寸，滑出来一寸以后卡在一圈肌肉上，卡得死。史蒂文把两根指头往里再送一节，送进去以后他的指关节顶在那块东西上，往外撬，撬一下，那块东西从卡住的地方跳出来，跳出来的瞬间整团蓝纹从大黑身上滑出来，滑出来以后掉在软布上，啪地一声，闷响，像一块湿泥。
同一秒，杰瑞在洞里往前一推，另一块也从洞里滑出来，滑出来直接撞在史蒂文的手背上，撞得他手背一麻。
史蒂文把两块蓝纹摆在软布上，摆在一起，两块加起来比展柜里那块切面空腔的体积还多一点，多的那一点是它们啃下来的边角。他拿起小刀，把多的边角切下来，切下来的碎块他放进碟子里。他站起来，把大黑和橘黄那两只一起拎到展厅门口，拎到门口他才发现橘黄的那只从刚才起一直没动，橘黄的爪子底下压着一块东西，是一块黄油，黄油被压得扁平，扁得像一张纸，纸上印着地板的纹路。史蒂文说，你什么时候偷的黄油。橘黄的猫把爪子挪开，黄油底下还有一小块蓝纹，小得只有指甲盖大。史蒂文在本子上写：外来猫，两只，藏食品三处，一处吞腹，一处塞墙，一处压爪底。
天亮前他做了四件事。第一，把两块蓝纹拼回展柜里那块掏空的壳，拼的时候他用黄油填缝，填完用手掌压平，压完用热毛巾敷外皮的锯痕，敷完锯痕变成一道旧疤，外行看不出来。第二，把墙洞用胶带和木屑封了，封得比杰瑞那个洞还严实。第三，把两只外猫从侧门放出去，放出去之前他没收了它们爪底那块黄油和指甲盖大的那块蓝纹，本子上记：外来猫，扣押食品两块，无人认领，作损耗核销。第四，他洗了手，洗了三遍，洗完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黄油，黄油里混着一点青灰色的粉，他把指头在流水下搓了二十秒才搓干净。
早上七点二十，罗太太从前门进来，进门就问，找到了吗。史蒂文说，找到了，两只外来的猫，前天下午从展厅窗户进来的，进来以后藏在展厅柜后，昨晚半夜动手，掏空了蓝冠，走的时候门槛上蹭了印。罗太太说，那蓝冠现在怎么样。史蒂文把柜门打开，让罗太太看切面，切面上青纹一圈一圈，形状没错，颜色没错。罗太太看了半天，说，我看着跟原来一样。史蒂文说，太太，您原来也没细看。罗太太说，那老先生那边怎么交代。史蒂文说，我跟他说是内部保养，四十年以上的蓝纹每年要做一次内部保养，保养完切面会有一道旧疤，那道疤我给他指出来，他会觉得我更懂。罗太太看着他，说，史蒂文，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史蒂文说，谢谢太太，您昨天说过一遍了。
评委九点到，展览办了一整天，办得很顺利，镇上的太太们围着玻璃柜拍照，拍照的时候史蒂文站在旁边，手套白得发光，谁的手要伸进柜门他就咳一声。老先生下午来看蓝冠，看了十分钟，史蒂文把那道旧疤指给他看，老先生凑近，看了，伸手在疤上摸了一下，摸完他抬头看史蒂文，说，你做过保养。史蒂文说，做过。老先生说，用什么填的缝。史蒂文说，黄油，太太冰箱里最好的那种。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史蒂文说，谢谢先生，今天第二遍。
展览散场以后，史蒂文把桌子上的小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本周核销，损耗若干，外来猫扣押两块，猫藏食品一块充公、四分之一归还、四分之三抵罚。写完他把那块切达的四分之一切成一小块，端到窗台前面，放在汤姆爪子边上。汤姆看着那一小块，说，这是我身上出来的。史蒂文说，是，你身上出来的，你吃不吃。汤姆说，我吃，但我吃之前想问一句，你昨天两根指头在我里面推的时候，你数了几个数。史蒂文说，我没数。汤姆说，你没数你推了那么久。史蒂文说，我推的时候在听声音，声音不对我就换个角度。汤姆把那一小块奶酪拿起来，拿起来放到嘴边，停住，说，史蒂文先生，你以后能不能别用我的身体练手。史蒂文说，你身体是本宅最好的保险柜，我不用它用谁。汤姆把奶酪塞进嘴里，嚼了八下，咽了。
杰瑞当晚免缴保管费，条件是舔十分钟。史蒂文坐在椅子上，把脚在拖鞋里脱出来，脚底朝上搁在藤篮边上，杰瑞跪在地板上，用他的手帕擦脚底，擦完史蒂文说，手帕不算，用舌头。杰瑞说，我舌头没倒刺。史蒂文说，没倒刺就多舔几遍。杰瑞认命了，把舌头伸出去。汤姆在窗台上看着，看着看着把自己的尾巴卷到身前，盖住鼻子。史蒂文在本子上写：查房，合格，铃未响。
那天夜里展厅的门框上，铜铃一直安静。安静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那枚铜铃自己响了一声，叮，屋里没人，门也没开。史蒂文站在门口听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门槛，门槛的木缝里卡着一粒青灰色的碎渣，碎渣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他把碎渣捏起来，凑到眼前，认了认，认完他把手电拧开，光柱贴着地面扫进展厅，扫到正中那只柜子的背面，柜子背面和墙之间那道缝里，木茬上有一道新的抓痕，抓痕很浅，浅得像指甲刚碰上去。
史蒂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外来猫，可能未走干净，待查。写完他把铅笔别回口袋，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坐在椅子上，把脚底朝上搁在藤篮边上，冲墙洞那边说，今天第二遍，谁免缴谁过来。墙洞里那枚小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杰瑞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说先生，我今天脚后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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