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在签证单的受偿人栏签字。签字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凉的,凉是因为他刚从水泥管上起来,管子的凉气还压在他后背。弗恩从工具车里取出一块干麻袋递给他,让他擦一下后背,擦的时候他把麻袋对折两次,按在肩胛上往前倾,凉气被压走一半。

        魏尔把签证单和纪要的三份叠齐,叠的时候把边角对齐,对齐了她用指甲在折缝上刮了一遍,刮完塞进硬皮夹。她合上夹子,抬头对弗恩说十一天,十一天以后她来开短墙的验收单。弗恩说验收单他签,签之前他要砌完最后一皮砖,砌完最后一皮砖他要用水平仪量,量不平他不签。

        傍晚陆迟去工棚送那份他留底的纪要副本。副本落在棚里的木板上,木板压着砖,砖是他从砖堆上搬来的。他把砖放好,转身的时候听见棚后头有声音,声音是从工具车那一侧传过来的。

        他绕过去,看见魏尔坐在工具车的踏板上,呢外套脱了搭在车把上,外套下摆那道折还在。弗恩站在她两腿之间,胶背心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根,他没管。魏尔的手在弗恩腰前上下套,套的节奏和她下午在管子头念条目的节奏一样,一下是一下。

        弗恩先到,到得很短,一声都没出,出的是鼻子里的一口气。他退开半步,把背心带子推回肩上。魏尔低头把自己的裤脚那道折重新压平,压完从硬皮夹里抽出一张纸,纸是签证单的尾款附页,她把纸垫在膝盖上写完,写完吹干。

        陆迟站在工具车另一头,手里捏着副本。魏尔抬头看他,说副本签了没有。他说签了。她把附页塞进夹子,站起来,从车把上取回外套,外套她没穿,搭在臂上。她说今天现场签证一共两份,两份都归档,归档要三年,三年里谁翻都要写查阅记录。

        弗恩在棚门口蹲着洗手,手在一只铁桶里洗,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他头也不抬,说那个受偿人的柱子基座他明天挖开第四遍,挖开以后拍照,照片要贴进签证附件。陆迟说明白。弗恩说明白就好,明年审计要问为什么第四遍。

        回程的火车是慢车,慢车走支线,支线两边是收割过的田。车厢里人不多,教授坐在靠窗那一侧,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那个折角还没展开。魏尔坐在过道另一侧,硬皮夹压在膝上,她在写一份电报稿,写得很短,短到只有三行。

        教授在车过第三座桥时开口,说今天这一张纪要她签了,签了就是加挂车厢,加挂车厢以后陆迟每天晚四十分钟以内,四十分钟以内不算晚点,不算晚点就没有新的抚慰金,没有新的抚慰金明年他就没有理由再被核验。陆迟说他听起来像是好事。教授说是好事,但明年他就没用了,没用的意思是没人给他写三页说明。

        魏尔听见了,抬头说运输司明年还要核二期,核二期就要核受偿人,核受偿人就要核现场,核现场就要来这根柱子底下。她把电报稿折成四折塞进夹子,说她明年还会来,来了还是要按附则做见证人校准。教授说她明年看的是哪一版附则。魏尔说哪一版她都照做,做错了明年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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